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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相逢>>

本主题由 稻草 于 2008-8-22 15:19 移动
<P>大宋词人讲演集(6)宋祁</P><P>歧路相逢</P><P>春风轻柔,日光和煦,金殿之上,肃穆威仪。
礼部尚书呈上此次省试一甲的名单。内侍接过,转呈皇上御览,年轻的仁宗皇帝赵桢恭恭敬敬地说道:“请母后圣裁吧”。内侍又把奏章呈给坐在右首的刘太后,刘太后端坐在垂帘之后,凤眼微抬,阅过奏章,缓缓问道:这个头名宋祁与第三名宋郊是何关系?尚书奏道:“回皇太后,宋祁乃是宋郊之弟。”太后闻言,轻轻摇头,“不妥,岂有兄弟位列兄长之前的道理?”“依母后之见?”“这样吧,宋效既为兄长,应为第一,宋祁当为第三”。皇帝称是,命内侍拿过笔来,正准备划圈,刘太后又缓缓道:“且慢,兄弟二人同列一甲,恐天下读书人不服,还是把宋祁列为第十吧!”懿旨难违,放榜出来,原本头名的宋祁,只能委曲地做了个第十。
那是天圣初年(1023)的事情了。那时,年少的仁宗皇帝刚刚登基,刘太后垂帘听政,四海升平,天下富足。年轻的宋祁、宋效(后改名痒)兄弟同来参加省试,一同高中,迈出了他们仕途的第一步。
宋祁(998-1061),字子京,谥景文,本安州安陆人,后徙开封雍邱。与兄庠同时举进士,人呼曰二宋,以大小别之。宋祁的官做的一直不大,最高也就是个副部级,同他总理级的哥哥相比,的确是有些小了,但宋祁的文名却胜其兄许多,原因不光是一句“红杏枝头春意闹”名传海内,还原为《新唐书》中的列传全是出自他手。
      其时,小宋是闻名遐尔的美男作家,才情倜傥,雅擅歌词,写得妙词,又通音律,成为一时间文坛中最为耀眼的一颗明星。宋祁的大名,源自他的得意之作、大名鼎鼎的------《玉楼春.春景》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所有的人都说此词的妙处只在那一“闹”字。其实若无“红、春”二字衬托,闹字便也了无生气。更有甚者,对下半片的内容还颇有微词,说是格调低下,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及时行乐,太没有品味,纯粹一个放纵自我的“垮掉一派”。说这话是的王静安。窃这样的见解未免难之偏颇,王静安生于清末,眼见了中国传统文化在西方文明面前的颓然垮败,他一生都活在忧虑和哀叹之下,自然不会明白生活在11世纪繁华大宋的宋子京的畅快淋漓,风流潇洒,更不容易感受到宋子京词里那一点点的淡得看不到的叹婉与留恋。
人生沉浮不定,欢乐少而忧苦多,青春欢乐之际何惜一掷千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二句,看似消极、放纵,实则有无限伤感与惆怅掺杂其中。此篇整体脉络分明,刻画细致,篇首“客棹”与篇尾“花间”遥相呼应,暗示了场景的变化;“晓寒、斜阳、晚间”叙述时间推移,层次井然。
宋祁存词不多,只6首,且题材较窄。从作品类型来看,绝对属于当时正统的“严肃”作家,我们来看他的一首比较正统、“严肃”的作品:《蝶恋花.情景》
  绣幕茫茫罗帐卷。春睡腾腾,困入娇波慢。隐隐枕痕留玉脸。腻云斜溜钗头燕。  远梦无端欢又散。泪落胭脂,界破蜂黄浅。整了翠鬟匀了面。芳心一寸情何限。
  读这首词,总让我想到温飞卿那首《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的确,无论是意境还是遣字都像极了。“绣幕茫茫罗帐卷”,叙述室内陈设的富丽堂皇,用以衬托那女子内心的寂寞与相思,隐隐间总摄全篇。“春睡腾腾,困入娇波慢。隐隐枕痕留玉脸。腻云斜溜钗头燕。”女子春睡已足,虽已醒来,却尚有些懵懂,“娇波”者,眼也;“腾腾、慢、隐隐”几字用得极巧,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妇,慵懒、娇柔、乍醒还倦的景象浮现眼前。下篇笔风一转,想起方才梦中相见的情形,“远梦无端欢又散”只是平常句,“泪落胭脂,界破蜂黄浅”这一句却独有妙处,“界”字如果要用在这样风格的作品里本是个险字,独用在这里却是恰到好处。蜂黄者,指与蜂体黄色一般的颜色,类似于今日之扑粉。梦中游历一番,仿佛昨日重现,禁不住一片哀愁涌上心头,泪水如泉。“整了翠鬟匀了面。芳心一寸情何限。”哭罢了,整了容面,重新梳妆打扮,若无其事的容颜,无法遮掩芳心中的幽幽的情思。
宋祁词填得好,学问好,人品好,名声好,长得也好。于是艳遇就来了。
那一年的元宵佳节,夜晚时分,京城中四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在那条繁台路上,人潮涌动,京城中的达官贵人、普通百姓都举家出来赏花灯,看焰火,那驻京的各国使节、外宾也纷纷出来看热闹,瞧稀罕。一时间,路上车水马龙,宋祁的轿子也夹杂在人群中,缓缓前进,正巧前面也来了几辆轿子,是宫中的宫女们奉命到八贤王家里去伺侯。两厢都是“特权车”,轿夫都一向横冲直撞惯了,突然见对面来轿,躲避不及两顶轿子就撞到一起了,把车上的乘客都吓了一跳,宋祁也探出头来瞧个究竟。宋祁的跟帮和轿夫正要发作,没想到对方却首先发难了,“你们是那个单位的!胆子恁大,敢经动领导!”宋祁的手下人定睛一看,对方穿的是寺人衣服,再一看车牌“哟!京A--000xx!宫里的,惹不起!”当下培着笑脸,“对不起呀师傅,都是自己人,俺们宋教授刚才到领导家吃饭回来,路上人多,不好意思呀!”对方几个小太监见对方服软,正要故意刁难,那轿子的垂帘却缓缓打开,一个美女如出水芙蓉般,微微探出身子,露出一张如花般面孔,美女冲宋子京淡淡一笑,轻声道“噢!原来是小宋呀!”对几个小太监挥一挥纤纤素手,“算了吧,人家宋先生也不是有意的噢?”说罢,一个媚眼抛弃过去,宋祁早已看了个目瞪口呆,“我们快点走吧!”小太监一听,急忙开路,远远地去了。
  宋祁呆呆地坐在自己的专车上,心里仿佛被重锤猛击了一下,鼻子时里仿佛还能嗅到那美女身上淡淡的幽香。一路上,宋祁魂不守舍,也没了心情看焰火花灯,心里只想着那美女的容貌、神态。不一会,不由自主地口占出一首《鹧鸪天》: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宋子京回到家上床做相思梦去了,可这词却不径而走,迅速成为了当时乐坛上最流行的金歌。这歌曲也传到了禁中,仁宗皇帝一听,顿时大乐,当下心生一计。命人把宋祁召来赐宴,又在宴席上命演员演唱此曲,别人一听还好,宋子京可吓了个半死。一曲终了,仁宗皇帝面无表情:“宋爱卿,你说蓬山到底有多远呀?”宋子京连忙出来拜倒,口称恕罪。仕宗大乐,“好了,朕就成全你们两个吧!”当下把当晚对小宋暗送秋波的宫女找出来,赐与小宋,成为一时佳话。
我最喜欢的是小宋的一首《浪淘沙近》:
  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觉韶光换。至如今,始惜月满、花满、酒满。扁舟欲解垂杨岸。  尚同欢宴。日斜歌阕将分散。倚兰桡,望水远、天远、人远。
  这首充满了少年情绪,婉转情深,洒脱自然,超乎外物,隐隐间可见其人之气质、精神。小宋为人实诚,也极重感情,甚至还有一点点的痴。据说他晚上外出饮宴,天气忽然转凉,遂命下人回府取一件薄衫,下人回来手里却托了六七件衫子呈上。原来是宋祁的妻妾每人取了一件让下人拿来复命,小宋一看如此,心想得罪哪个也不忍心,干脆就穿着原来的T恤,溜溜地冻了一夜,喝完革命小酒才急忙赶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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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宋词人讲演集(7)林逋</P>
<P>“吱嘎”一声,一个青衣童子推开柴门。
太阳方起,湖上微风徐徐,山岚尚未消散,林中遥望隐隐若烟,兰花碧草,摇曳满路。那童子携了一个食盒,沿着一条小径,走不多远,便来到湖畔。湖畔一叶小舟,舟子早已来到,正在船尾闲坐,见童子来到,忙放下踏板。童子来得舟上,让那舟子将食盒收好。二人玩笑两句,童子下得船来,径自回到草庐门前,“先生,先生,船儿备好了!”稚嫩的童声远远飘去,回荡在孤山四周,西湖水上。
一个中年书生,年纪约摸四十多岁,一袭灰衫,一络长髯,身形萧瘦,面容清癯,骨格峻健,缓步打草庐中出来。童子随在老者身后,同向小船而来。书生上得船来,并多不言,背了手,独立船首。那舟子收了踏板,解下缆绳,扶了船楫,道了一声“小哥请回!”
小舟离岸,悠悠而去。童子作了个揖,待船渐远,才转身回了。
       西湖的清早,又是一番清寂。
太阳渐渐升高,山间的雾气慢慢消散。光线从密林里钻出来,闪烁在一片片的青苔上,林中远远似有鸟儿鸣啭啁啾。时间流转,日子悠然。
两个中年书生,打林中小径里缓缓而来。二人到得门前,一人轻叩柴门,口里高叫道:童儿,童儿,先生可在?童子听到呼喊,急忙过来打开柴门,一看是先生的好友薛映、李及,打了个揖,忙道:“薛相公、李相公,先生清早出去游赏去了,我这便请先生回来。
童子把二人请到草庐里落座,奉上清茶,才来到堂下左侧的鹤笼前,打开笼门,将两只白鹤放出笼来。童子轻抚鹤头,道:“快去说与先生,就说家中有客人来访”。那鹤儿清吟两声,白翅一振,直上清云,须臾间,已遥不可见。
二人在堂中谈些文章诗句,童子在一旁边侍侯。
过不多时,只听湖畔长啸一声。薛李二人连忙出来,但见小舟靠岸,那书生提了两尾活鱼,一坛酒,大步而来。
二人相视一笑,齐声道:“君复兄别来无恙?”
那“君复兄”闻言哈哈大笑,三人携手,同入草庐,相言甚欢,不可尽数。
此“君复”兄便是“梅妻鹤子”的林逋。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凭借这二句,林和靖在中国诗史上的地位就有了。中国文人如果能混到林逋这份上,也就应该知足了。论词的贡献,林和靖在词史上排名恐怕要在百名开外,可论知名度,他老人家却至少要排在前三十名。唉,什么叫有一流词人的名气,却少一流词人的作品,这大概就算是吧!
林逋(967-1028),字君复,杭州钱塘人。林逋少孤,史书上说他“性恬淡好古,弗趋荣利,家贫衣食不足,晏如也”。生活清苦,这是事实,许洞就作诗讽刺过他,“寺里掇齐饿老鼠,林间咳嗽病猕猴,豪民送物鹅伸颈,好客临门鼈缩头”,杭州人都以为此诗其形象。但是如果要说他“恬淡好古,弗趋荣利”未免有些失之皮相了。
林逋与善占卜的徐复,并称“杭州二处士”,是当时当地文化圈中的名人。林逋曾经“二十年足不及城市”,这一罕见的行为艺术,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名,连真宗皇帝都有所耳闻,命地方官王济前去考察,准备委以重任。林逋听闻,马上写了一篇五光十色,花里胡哨的“思想汇报”,只可惜没能得到王大人的赏识,王济说:“草泽之士,不友王侯,文须格古,功名之事,俟时致用,则当修辞立诚。今逋两失之矣。”那意思是说,你小子是什么级别,什么出身?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还拽什么文,真是不知身份!王济在回复朝廷时,只说他于文学一道尚可,结果朝廷也只是赐了救济粮。
林逋如果真的是清心寡欲,大可以闭门谢客,学一学阮步兵滥醉狂饮,学一学嵇中散的目中无人,悠哉悠哉地做自己的隐士去嘛,何必费尽心机写什么东西呈上呢?
林逋的高标绝俗其实有一大部分是作出来给别人看的。比如他说,“世界间事皆为能之,独不能担粪与着棋”,一付清高样;更广为人知的是他爱梅爱鹤。梅、鹤两物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两个相当有份量的文化符号。寒梅的清傲脱俗,鹤儿的仙风道骨,是一个隐士最佳的道具。说到梅花,我们先来看他的一首写梅花词:
冰清霜洁。昨夜梅花发。甚处玉龙三弄,声摇动、枝头月。
梦绝。金兽爇。晓寒兰烬灭。要卷珠帘清赏,且莫扫、阶前雪。
                          [霜天晓角]
  “冰清玉洁”如今已经是俗到家的滥词了,可第一个说出此话的不可否认确是个天才。冰清霜洁者,梅花也,起笔直落,畅快淋漓;“甚处玉龙三弄”,玉龙者,笛子是也。“三龙三弄”指的便是古曲《梅花三弄》,此曲又名《梅花引》、《梅花曲》、《玉妃引》,全曲主调出现三次,故曰“三弄”,传说是根据晋桓伊笛曲改编而成,内容写的正是梅花。《梅花三弄》清丽自然,高雅脱俗,以曲衬花,以花映曲,相得益彰。“声摇动,枝头月”,笛招凤凰箫招鬼,玉笛音色清亮,吹奏起来,闻之使人颇有如沐春风之感,遂生手舞歌咏之兴,连枝头朗月都按耐不住,似要翩翩起舞。
  如此良辰美景,正好赏花。“梦绝,金兽爇”,晓寒兰烬灭”,这十个字,只写得一宿没睡。“要卷珠帘清赏,且莫扫,阶前雪”,天一亮,就要赏梅,还不要扫除阶墀上的积雪。红梅映雪,这次第怎一个雅字了得!林大先生要得就是这个派!  
凭心而论,林逋的诗,要远胜其词,而且其中多喜欢用险字,险语。每当写就,林逋随手就把诗稿丢弃了,有好事者(fans?)就问了,何不结集出版,留传后世?林逋同志恬淡一笑,“我就不打算以写诗闻名,更不如说什么后世了!”
如此一来,林逋的崇拜者、追随者更是与日俱增,诗文更是得以流传下来了。         
  林逋不但善于作秀,还善于相人,曾经有一位李谘新中进士,属于籍籍无名之辈,无人知晓,林逋一见却说“此公辅器也”。果不其然,李咨后来真的做了省部级的封疆大吏,只是那时林逋刚驾鹤西游去了,无法受李咨厚报,好在李咨不忘旧情,专程上门为其送葬。
    林逋一生不娶,无子却有后嗣。他过继了其兄子林宥,林宥登进士,宥子林大年,最高做到过侍御史,副部级。林逋一生的淡薄名利,终换得后世子孙富贵平安。
林逋为何不娶,咱不知晓,不过林逋有一首爱情词,大大地有名,值得一观: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争忍有离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相 思 令]
  我隐约记得有一个版本将“争忍有离情”,写作“谁知别离情”,比较一下也不知哪一个更好。此一首颇有晚唐民间曲子之风,大可以与白乐天那一首“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洲苦渡头”相颉颃。“吴山青,越山青”,千载这下,真不知道林逋每日面对这默默的吴越二山,有何感受?勾没勾起过苦涩的单相思?想没想起来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两岸青山相对迎”,初看之下,以为只是说青山相对,似乎情侣脉脉无语;深究下去,却好像是说江上往来迎亲舟船络绎不绝。如果让一个犯相思病的人,天天目睹别人迎亲嫁娶,真比针刺刀扎还要难受!
  “争忍有离情”,争忍,怎么舍得之意也。此情此景,咱们二人怎么舍得分离呢?“君泪盈。妾泪盈”,伤心之处自然要哭了。唉!既然没有办法相守,就让我们接吻来分离!“罗带同心结未成”同心结呀,同心结,原来永结同心只是一句空话!“江边潮已平”,潮水已涨满,船将离岸,一出离别的悲剧还将上演。
  仔细分析起来,很难想像林逋一生心如止水,没动过春心,没犯过少年风流的通病。我等后世小子胡乱猜测,罪过罪过!
  林逋自已在他的草庐旁边建了一座墓,临终前有“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之诗。如此二句,还的确是有些不识人间烟火的意思。
  林逋一死,地方上报中央,仁宗皇帝哀叹,赐他谥号“和靖先生”,并给家属送去了慰问品和花圈。</P>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1-9 12:55:1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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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宋词人讲演集(8)陈亚</P><P> 陈亚 是宋代词人中的另类。
唐人有王梵志、拾得,宋人则有陈亚。凡另类之人必有相同之处,王梵志拾得二人都是无父无母的弃婴,陈亚是从小父母双亡。一个人在童年时期如果经受过很多坎坷,那么这个人的未来的性格十有八九是与众不同的,或孤僻敏感,或愤世嫉俗,反正不会是平平常常,老实八交。陈亚被人称为“近世滑稽之雄”,想来也是桀敖不驯,狂放不羁。
陈亚的词来源于他的生活。父母亡故后,幼小的陈亚与舅父生活在一起,舅父是个郎中,悬壶济世,救济苍生。陈亚从小接触最多的便是药铺里满柜子的药材,是中药成就了陈亚。陈亚从小就见识过许多病人和疾病,见过许多弥留之际的悲痛与伤心,所以对生老病死,人生苦痛自然有他的一番见解。
非对人生有大彻大悟的人,不能做滑稽语,不能做冷嘲热讽之语。鲁迅不是招了嘛,他人生的第一堂课就是从天天往药铺里跑开始的。陈亚习惯自嘲,先拿自己的名字开玩笑:“若要有口便哑,且要无心为恶,中间全没肚肠,外面强生棱角!”怎样?是不是一副响当当一颗铜碗豆的模样?
关于陈亚,我们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扬州人,咸平五年进士(1002),曾为县令、知州,最高做到太常少卿。陈亚的一生不曾离开中药,“尝著药名诗百余首行于世”。他的诗,我没见过,词传下来的也只四首,全是《生查子》。
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槟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
                                                                     [生查子.药名闺情]
这一首,如果单如从文字上来看,也就属于一般。闺情相思嘛,是女人都犯过这病,是词人都会写这一题材。但若从药名镶嵌上来看,则是有点意思了。我不懂药,对于歧黄一道,完全不通,只能根据所知,从中捡出几味药来。相思、苦参、当归、樱桃、菊花、白纸(芷)、郎读(狼毒)、远至(志)、槟郎、回乡(茴香)。只是不知道这四十几个字里嵌上十来味药名,能否登上吉尼斯世界纪录?想来也差不多少。
说实话,陈亚是颇能看透人心的,再看这一首:
       小院雨馀凉,石竹风生砌。罢扇尽从容,半下纱厨睡。起来闲坐北亭中,滴尽真珠泪。为念婿辛勤,去折蟾宫桂。
                      [生查子]
         我就喜欢最后两句“为念婿辛勤,去折蟾宫桂”,怎么样?悔教夫婿觅封侯了吧?女人呀,别总要求自己的老公是超人,要文能文,要武能武,聪明、英俊、萧洒、富有、善解人意、巧手......那样的男人满世界恐怕除了007,没几个能胜任的。                                                                  
浪荡去未来,踯躅花频换。可惜石榴裙,兰麝香销半。
琵琶闲抱理相思,必拨朱弦断。拟续断朱弦,待这冤家看。
                  [生查子]
唉,也不知道是谁家女子,如此浪漫可人。“浪荡、冤家、理相思”这些个词,那些假模假式的道学先生们能说得出口么?入得了词么?什么文章千古事,一派胡言!写来自然,写来真我,便是好东西。男女幽情怎么了?才子佳人又如何?这种景象放在那些人面前,他们也只是干瞪事,涨红了脸,扯着嗓子空喊几句有伤风化而已!听听陈亚在岭南恩州作知府时是怎么说的吧:“使君五马双旌,名目而已,螃蟹一文两只,真实不虚!”想想如今那些个摆了文学导师面孔的人,原来也不过是充充门面,给自己壮胆而已,还不如一盘菜两只蟹来得实惠!一个陈亚,令无数伪君子无处可逃!
       凡经历过仕途的人,对宦海生涯,自有一番难言感受。陈亚好歹也为官多年,虽然表面看来嘻嘻哈哈,不做正经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朝廷数擢贤,旋占凌霄路。自是郁陶人,险难无移处。也知没药疗饥寒,食薄何相误。大幅纸连粘,甘草归田赋。
                                                        [生查子 药名寄章得象陈情]
章得象是宋仁宗时的宰相,为人“浑厚有容”。“何不策高足,先据高路津?”我们为什么拒绝堕落,因为我们还是自己。凌霄之路难矣,!一份俸禄,光耀门楣,如此总把前程误。没法子,为了生活,为了所爱的人,为了爱咱的人,咱还得坚持不是?陈亚活了七十多岁,放在古代的仕人中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他老了,想必也经常在炉火旁静坐,睡思昏沉,守着他的几千卷藏书,慢慢读;闲来无事赏一赏他心爱的几十幅名画,两只鹤儿,一侏盆景,奇花异草,这就是他的生活。</P><P>满室图书杂典坟,
华亭仙客岱云根,
他年若不和花卖,
便是吾家好子孙。</P><P>年老的陈亚借教训子孙之机,又幽了我们一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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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宋词人讲演集(9)张昪</P><P>无利无名,无荣无辱,无烦无恼。夜灯前、独歌独酌,独吟独笑。况值群山初雪满,又兼明月交光好。便假饶百岁拟如何,从他老。
知富贵,谁能保。知功业,何时了。算箪瓢金玉,所争多少。一瞬光阴何足道,但思行乐常不早。待春来携酒东风 歹带,眠芳草。
                                                                  --------------[满江红]
张杲卿晚年出了一件令他大丢面子的事。
事情发生在张杲卿从宰相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他退居阳翟,于少室山下修了一座庙堂,闲来无事时,乘坐车舆,只带五六个仆从,到那里打坐诵经,修身养性,练气吐纳,颐养开年。某天,张大人正在修练,突然来了个老道,道人形神潇洒,野冠山服,很有几分仙风道骨。张杲卿与他谈佛理,谈道义,老道一一道来,颇有见地。张杲卿大喜,以宾客待之。到了晚上,酒足饭饱,老道拿出一包茶叶,说道:贫道刚从浙江回来,采得茗茶,愿与大人共品。
如此风流雅事,张大人如何不喜?老道亲自取茶煮水,洗涤茶具。一杯下肚,果然滴滴香浓,意犹未尽。张大人高兴,让辛苦了一天的下人们也来尝尝。仆人一涌而上,将那一壶茶吃了干干净净。这时,那老道却站起身来,幽幽道:大人,贫道打算去罗浮炼丹,就是缺些丹炉金鼎,见大人这里黄金器物颇多,可否愿意赞助一二?张杲卿大惊,连忙呼喊,那仆人们却一个个鼻息如雷,正睡得如死狗一般。张杲卿无奈,只得让老道随意,老道把此间金器一古脑装了个大包袱,足有数十斤,拱手说声多谢,飘然而去。
听起来像不像“三言二拍”里的传奇?这可是真人真事。可惜呀,原来张杲卿所谓的“无利无名,无荣无辱,无烦无恼”原来只是装装样子,欺世盗名罢了。好端端一座庙堂,要甚金银法器,也不怕玷污佛门?到是临死时,张杲卿才暴露出本来面目。眼看就要灯柘油尽的他拉着小妾晏康的手,泪眼汪汪,可怜兮兮地说:俺死你也要跟着我呀!到是那小妾不含糊,后来真个来了个以身殉葬。说实话,这老头可真不是个玩意,典型的宋代假道学、伪君子!
张昪(992-1077),字杲卿,韩城人,官至参政知事,为仁宗皇帝所器重。张杲卿词名不大,传世也只有两首。这两首中,一首格调低下,内容与实际严重不符,实在不值一哂;而另一首虽属不可多得的佳作,而对于到底谁是作者却有争论,这一首便是:
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水浸碧天何处断,翠色冷光相射。蓼岸荻花中,隐映竹篱茅舍。
天际客帆高挂。门外酒旗低迓。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怅望倚危栏,红日无言西下。
                                                --------------[离亭燕]
咏史诗,自晚唐始流行于世,刘梦得《金陵五题》,杜牧之《夜泊秦准》,为此中极品;而无名氏《忆秦娥.萧声咽》等名篇,实为咏史词之祖。咏史词不好作,所谓“诗之境阔,词之绵长。词,实长于抒情,而非言理、叙事。不言理,不叙事,如何追蹈古人遗风,对得起千秋古迹?更如何将把怀古转换为伤今?
此一首为北宋咏六朝兴亡开篇之作,气势非凡,影响深远。明人杨慎那一首大名鼎鼎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便从此中借鉴颇多。起首二句,评述金陵王城一带风物,潇洒河山,不愧古人。“水浸碧天何处断,翠色冷光相射”远水与碧天一色,秋色与冷光相映,借用王子安笔法,“浸”之一字尽显炼字精妙!;“蓼岸荻花中,隐映竹篱茅舍”,由远及近,从秋天略为伤悲情绪中,转而疏淡,“竹篱茅舍”彰显如今世事平凡之寓意。
下片笔锋更劲,“天际客帆高挂,门外酒旗低迓”, 看似是写远景,实则亦是追忆古人,进而更为“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埋下伏笔,层次井然。“怅望倚危栏,红日无言西下”,登楼凭高,满眼风光,到后来似已经被写滥了,可于当时来看,不失为大手笔,大眼界,“寒日”二字,颇有新意,后世不多见。
思索起来,张杲卿虽然大有乡愿之气,却也在朝堂之上说过“陛下孤寒”的醒世良言,也算无愧为此词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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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大宋词人讲演集(10)夏竦</P><P>
   夏竦,北宋宫廷中的“桂冠词人”。
  有些人能写出好词来是源自他们良好的道德修养和文化品性,譬如欧、晏、小宋;而像夏竦这样人缘既差,品质恶劣的人也填得好词,实在是神人无眼,缪斯太谬!
夏竦之父名承皓,与契丹人夜战,死于战场。夏承皓早年曾侍奉内廷,一个冬日的清早,夏承皓在上班的路上,捡到一个男婴,那男婴“锦绷文褓,插金钗二支”,夏承皓无子,便携去抚养,此子便是夏竦。我们暂时八卦一下,照歧路分析,这夏竦极可能是个私生子,而且还有可能是个富裕人家的私生子哩!
夏竦,字子乔,江州德安人,谥文庄,封英国公。夏竦的命运好像一直都不坏,一生骄纵,害人不浅。
夏竦靠他的诗文起家,又靠献词得宠于真宗皇帝,是不折不扣以诗文得宠的桂冠词人。那一年,还是个普通侍卫的夏竦携诗文扑通拜到于宰相李沆马前,诗中有“山势蜂腰断,溪流燕尾分”二句,李沆赏其诗,转呈真宗,并陈说其为英烈后代,真宗慈悲,给了夏竦丹阳县主薄一职。夏竦也算争气,大比之年,终于登第。
《宋史》上说:“竦材术过人,急于进取,喜交结,任数术,倾侧反覆,世以为奸邪”。夏竦心眼多,说起话来官冕堂皇,他为舍人时,国欲使其出使契丹,夏竦一把鼻涕一把泪,捶胸捣心,慷慨而言“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夷乐之声”一句话,那狄夷世仇之邦,俺是不去!怎么样,说夏竦是一宋代“爱国”愤青不过分吧?夏竦这样平日愤世高蹈,满口空言倒像极了清末张幼樵,空谈爱国,蒙骗了许多国人。
夏竦的豪奢放纵是北宋一景。他出门时,要把两辆车马联起来,中间用所费数千两的锦帐相联,组成一辆超豪华房车,远胜劳斯莱斯。夏竦就躺在这温柔乡里招摇过世,显摆装阔。人们常说夏竦是个异人,睡觉时遍体寒冷,犹如死人,醒来时,必须要叫人把身体弄热才行,这其实都是夏竦的一个贵族生活习惯所造成的。每天清晨,夏竦都要喝上两碗石钟乳粥,这石钟乳粥是有毒的,大概是与魏晋人喜好的服药差不多。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说得清楚,服药之人,身体多是忽热忽冷,要“行散”才能解决痛苦。中国文人服药始于三国何晏,服的叫做“五石散”,主要由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调和而成。夏竦服的“石钟乳粥”可能和“五石散”差不太多,只是纯度可能略低,一个算是鸦片,另一个可能就是海洛因了。
夏竦名声不佳,待人刻薄,一次他问门人,为何寇准豪奢似我,世人多称许,而独对我颇有微词?门人说,人家寇相爷当年在效外饮宴,见一卸任县令路过,尚能招来同饮,您老人家把出京入京的士大夫都得罪挖苦遍了,哪个能说你的好呀?夏竦默然,但是放纵仍如从前。
“竦资性明敏,好学,自经史、百家、阴阳、律历,外至佛老之书,无不通晓,为文章,典雅藻丽”。夏竦人品虽差,文章却在当时算得一流人物。景德年间早秋之夜,真宗于后庭饮宴,使人向夏竦索词,夏竦何等机灵?问:上在甚处?答:在拱宸殿按舞。夏竦立马写成《喜迁莺》一首进奉,词曰:
霞散绮,月沈钩。帘卷未央楼。夜凉河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瑶阶曙。金盘露。凤髓香和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说实话,这首应制词,在我看来,也就勉强称得上二流,歌舞生平,谄词媚上,算不上惊世的大手笔。不过,红学大家周汝昌先生对此词评价颇高,他认为还是应当抛去对人物的评价,就词论词,夏子乔这首词还是有点意思的。
“霞散绮,月沈钩。帘卷未央楼”,三句话,点明当时环境。深沉之月与小楼,似乎已是夜间一景,缺一不可,“未央”本是汉代皇帝宫殿,金壁辉煌,后世多引伸,可见词中建筑之奢糜富贵。“未央”二字,嵌于此处实在适当,若无此二字,便如一泓死水,毫无生气。“夜凉河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自李煜之后,他人再写宫廷夜宴,多是俗笔,夏竦这二句,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马马虎虎吧。“瑶阶曙。金盘露。凤髓香和烟雾”,这三句照样空乏无力,无甚佳处,只不过仍将古人器物借来,应景罢了。“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却是大妙!相比柳三变《望海潮》“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这几句也不让分毫!后宫佳丽三人,倾城倾国,此刻都伴着那皇帝老儿正做游玩哩。如此佳人美景,可比今日之世界小姐选美大赛!“水殿按凉州”,这一句确是豹尾!夜凉如水,“水殿”一词摇曳生姿,用的恰如其份;“凉州”,便是凉州词,曲子人人唱得,可唱得什么却是大有区别。凉州词本是乐府,唐人王之涣等人多擅此曲,歌词多慷慨悲凉,意味悠长。
可惜呀,夏竦空谈凉州曲,却无经世大才。西夏崛起,边陲吃紧,夏竦“拜奉宁军节度使、知永兴军,听便宜行事。徙忠武军节度使、知泾州。还,判永兴军兼陕西经略安抚招讨,进宣徽南院使”。又是军区司令员,又是地方大员,此刻夏竦这个只会空言的奸邪之徒便漏了馅了。夏竦初到边关,雄心万丈,发了榜文,声明“有得元昊头者,赏钱五百万贯,爵西平王”乖乖!五百万贯呀,那《水游传》里的生辰纲好像也不过就十万贯吧,而且除此之外还能封王哩!夏子乔想以这小伎俩来羞辱元昊。那李元昊何许人也?轻描淡写,化解来招。无昊命人入城,故意遗箔于市,路人多有拾得,展开一看,上书:有得夏竦头者,赏钱二贯文!“一传十,十传百,四方皆知,成为笑谈,夏竦大惭沮。
后来只那仁宗皇帝心里还念着亲信夏竦妙词的好处,某天想起夏子乔来,竟调他回京为官了!北宋君臣昏庸无能,由此可见。
夏竦还有一首《鹧鸪天》流传于世,
镇日无心扫黛眉。临行愁见理征衣。尊前只恐伤郎意,阁泪汪汪不敢垂。停宝马,捧瑶卮。相斟相劝忍分离。不如饮待奴先醉,图得不知郎去时。
“尊前只恐伤郎意,阁泪汪汪不敢垂”“不如饮待奴先醉,图得不知郎去时”,北宋小令,多欲学温韦,这二句有心意而无韵味,只抵“实境”,而不能“超诣”,只能算差强人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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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大宋词人讲演集(11)李冠</P><P>李冠,一个被历史湮没了大半截的词人。
关于李冠,《宋史》上只有一句:“同时以文学称京东者,齐州历城有李冠,举进士不第,得同《三礼》出身,调乾宁主簿,卒。有《东皋集》二十卷”。就这短短的几句,还是在记述刘潜时捎带的。李冠的《东皋集》没能流传于世,就连他的生卒年月,如今也无法考证了。北宋以来的笔记、文集、杂史、诗话、词话中都极少提及李冠,关于他,最珍贵最有力的史料当属陈师道的《后山诗话》:
“冠,齐人,为《六州歌头》,道刘、项事,慷慨雄伟。刘潜,大侠也,喜诵之。”
陈师道生活在宋仁宗、徽宗年间,去李冠不远,他的话是比较有份量的,陈师道的话为那首《六州歌头》验明了正身,证明了确系李冠作品。
李冠,字世英,大约生于太宗末期,卒于仁宗中期,当时与他齐名且交好者还有王樵和贾同。王、贾二人,一为淄州淄川人,一为青州临淄人,与李冠同是山东老乡,一个是游剑江湖自称“赘世翁”的隐逸高士,一个是酷似海刚锋的死谏忠良,在当时,都算得是一流的人物。由此也可想而知,虽然官职卑微的李冠是何等人物了。
  秦亡草昧,刘项起吞并。鞭寰宇。驱龙虎。扫馋(去饣换木)枪。斩长鲸。血染中原战。视馀耳,皆鹰犬。平祸乱。归炎汉。势奔倾。兵散月明。风急旌旗乱,刁斗三更。共虞姬相对,泣听楚歌声。玉帐魂惊。泪盈盈。   
  念花无主。凝愁苦。挥雪刃,掩泉扃。时不利。骓不逝。困阴陵。叱追兵。喑呜摧天地,望归路,忍偷生。功盖世,何处见遗灵。江静水寒烟冷,波纹细、古木凋零。遣行人到此,追念益伤情。胜负难凭。
              ------[六州歌头.项羽庙]
  这就是上面提到的那首《六州歌头》,关于此词作者之说有三,黄昇说为刘潜所作,南宋无名氏《明野遗记》说为京东张李二生所作,皆不如李冠之说可信。当比李冠要稍晚一些出现的柳永张先等人还在无休止地吟风弄月时,李冠却发出了对一代豪杰的赞叹之声。
  自司马太史作《史记》以来,项羽“败者亦英雄”的形象便得以确立。项羽庙,又称霸王庙,约在如今江苏徐州境内,近代时已破坏不堪,1954年被新拆除。此词当是李冠凭吊项羽庙时所作。  《六州歌头》来自唐代的西北边地(六州是伊州、凉州、石州、甘州、渭州、氐州),风格慷慨悲壮,用来凭吊古人最是恰当不过。 “  秦亡草昧,刘项起吞并”,大开大阖,直述秦末天下纷争,刘项二人逐鹿中原;“鞭寰宇,驱龙虎。扫馋(去饣换木)枪。斩长鲸。”以虚代实,以气象概战事,使项羽横扫天下,不可一世之状跃然纸上!馋(去饣换木)枪(读馋成)指慧星;“血染中原战,视馀耳,皆鹰犬”指陈馀、张耳,这二人为项羽所扶植,却不过是鹰犬鼠辈而已,不堪大用,以致于“平祸乱,归炎汉,势奔倾”,军情急转直下,项羽败象已露,此后便是四面楚歌之日。《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王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所盖世,时不利兮难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阙,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
  之后,便是“花无主,凝愁苦,挥雪刃,掩泉扃”,虞姬挥剑自尽,演出了以古以来英烈女子最悲壮的一幕;可怜兵败如山倒,一代英雄也不免落得个乌江自刎,无坟无茔的下场。
  此词好处不在词句多么高妙,只是题材新颖,李冠着眼处与旁人不同,于心胸气魄上胜众文人酸士多矣!
  相比较,李冠另一首《六州歌头》似乎更出色一些:
  凄凉绣岭,宫殿倚山阿。明皇帝。曾游地。锁烟萝。郁嵯峨。忆昔真妃子。艳倾国,方姝丽。朝复暮。嫔嫱妒。宠偏颇。三尺玉泉新浴,莲羞吐、红浸秋波。听花奴,敲羯鼓,酣奏鸣鼍。体不胜罗。舞婆裟。正霓裳曳。惊烽燧。千万骑。拥雕戈。情宛转。魂空乱。蹙双蛾。奈兵何。痛惜三春暮,委妖丽,马嵬坡。平寇乱。回宸辇。忍重过。香瘗紫囊犹有,鸿都客、钿合应讹。使行人到此,千古只伤歌。事往愁多。
                   -------《六州歌头》骊山
  自白乐天《长恨歌》问世,一切写李三郎与杨玉环之诗,皆是俗笔。李冠这一首虽然较《长恨歌》相距甚远,但总归还是有些味道的。“凄凉绣岭,宫殿倚山阿”,“绣岭”是骊山上的东西绣岭,因若云霞锦绣,因故得名,“宫殿”是指温泉宫,即华清池;“凄凉”二字用得极佳,似说骊山草木宫阙凄凉,又似是说今人此时心情,一举两得。“温泉水滑洗凝脂”,“六宫粉黛无颜色”,前人的诗实在是太好了,关于杨李二人的风流形状,马嵬坡的香消玉殒,尽管李冠十分用力,但奈何前有白乐天,他的词句都称不上上乘。“香瘗紫囊犹有,鸿都客、钿合应讹”是指此后玄宗被骗,使方士指魂与杨玉环相会之事。
  其实李冠名气最大的一首词并不是以上两首,而是一首小令:
  遥夜亭皋闲信步。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杏依稀香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蝶恋花  春暮》
  这样的词放在北宋,只能算平常之作。不过,沈谦《填词杂说》认为‘红杏枝头春意闹,云破月来花弄影’都不及“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二句。其实沈谦错了,这两句虽然也属佳句,但略显呆板,不及宋张二人言语凝练,读之百媚而生,心情摇曳。虽然“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二句“情语”情浓意切,但整篇却落了下乘,也许李冠这位名词人与其它大词人的相差之处就在于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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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宋词人讲演集(12)范仲淹</P><P>唐末黄巢起义,中央政权无力剿灭,便赋予各镇军阀、节度使以权限,命他们代为天子平叛。一时间,各地豪杰纷纷拥兵自立,互相征伐,扩大地盘。李克用、朱温、李存勖、李嗣源、刘知远、石敬塘、郭威、柴荣大小君王皇帝轮流坐庄,中原一带,战火纷飞,生灵涂炭。后来,貌似忠厚的赵匡胤、赵匡义兄弟搞了个“黄桥兵变”,把黄袍穿到了自家身上,而后不断东征西讨,除荆湘、扫后蜀、灭南汉、平南唐,逼迫吴越来降,最后又打败北汉,终于建立了一个囊括了多半个中国的王朝------宋。
不过,这大宋朝自诞生之日起便受到北方游牧民族契丹的严重威胁,太宗发倾国之兵犹不能胜,被辽将耶律休哥、耶律斜轸大败于高梁河,此后大将曹彬、杨业、潘美又接连败北。虽然此后宋辽互有胜负,但实际上北宋再也无力打败辽国。再后来,辽圣宗、萧太后率军南征,更是打得宋军狼狈不堪,几经较量宋朝定下了实为城下之盟的“澶渊之盟”,用金银布帛换得边境暂时安宁。
谁料到,这北方刚得安宁,西北边防却又开始吃紧,西夏党项人又翻土重来。西夏侵扰北宋由来已久,唐末时党项人借为中央平叛之机,大搞扩张,其平夏部落酋长拓跋思恭被封为定难军节度使,赐李姓,爵号夏国公,统辖夏、绥、银、宥、静五州之地,成为藩镇割据势力。此后经过李继迁、李德明、李元昊几代的苦心经营,西夏国力大盛,拥兵数十万,“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与宋辽遂成分亭抗礼之势。
为什么以兵事起家赵官家到了后来成了人见人欺的善茬?原因就是赵氏兄弟自知兵权在手的厉害,搞了“杯酒释兵权”还不安心,便把兵制兵权统统揽到怀里,使武官无权调动部队,军队常无固定将领,由地方文官负责地方军事,甚至派宦官做监军,监视带兵出征的将领。这一来,稳定都是稳定了,可一但边关有事,这些个“大头巾”便又手足无措了。
仁宗康定元年,西夏景宗李元昊兴兵攻宋,朝野间人心惶惶,大家都在琢磨谁来挂帅御敌?谁?夏竦?由他来做“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别逗了,他除了豪奢浪费,吃酒玩乐,无事写写小令之外,啥也不会嘛!历史需要英雄,英雄塑造历史。就这样,一代名相范仲淹被推上了历史的舞台。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谥文正,苏州吴县人,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先后曾为广德军司理参军、集庆军节度推官、泰州西溪盐税监、大理寺丞,楚州粮料监、秘阁校理。此后范仲淹因反对朝拜章献刘太后一事被贬,仕人多称其“此行极光”;平反后不久,又因反对仁宗废郭后一事再被贬,仕人又称其“此行愈光”;此后,上《百官图》叽讽宰相吕夷简又被贬,仕人更称其“此行尤光”。经过这“三光”和“三贬”,范文正在当朝铁骨铮铮,忠言敢谏的形象便确立起来。
范雍延州兵败,朝廷亟需良将,授韩琦“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泾州”,授范仲淹“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延州”,他们二人成为了指挥宋军抵抗西夏的第二把手。可是韩琦主战,范仲淹主守,仁宗支持的是韩琦,结果好水川战败,韩琦受到处罚,战事发展证明了范仲淹的固守抗敌是英明正确的。新官上任的范仲淹马上烧起了三把火,其一:“诏分边兵,总管领万人,钤辖领五千人,都监领三千人。寇至御之,则官卑者先出”“大阅州兵,得万八千人,分为六,各将三千人,分部教之,量贼众寡,使更出御贼”。别看如此简单的一个命令,解决了困扰宋军很久的文官指挥不力,友军之间无法协同作战、指挥不灵的弊病,一举扭转了战局。
第二把火是修复城砦军镇,听民互市,招募流民,军农垦田,自立更生,丰衣富足,稳固了当时已经混乱的边关局面,为宋军长期坚守作足了准备;第三把火是与摇摆于宋夏之间的当地部落订下了条约,制定了双方的治安约法,又商定若西夏来袭部落可入宋军城砦避护,并给予粮食;对于不与宋军合作者,则给予处罚,治其首领罪。这第三把火扩大了自己,打击了敌人,使“诸羌皆受命,自是始为汉用矣。”
  范仲淹苦心经营边关四年,收效显著。“威德著闻,夷夏从服,蕃部率称曰‘龙图老子’。至于元昊,亦以此呼之”。
范仲淹的伟大处在于,他是北宋以来第一位具有军事家视野的词人。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这二句如果抹去“塞下”二字,意境便大打折扣,与一般秋思词相差无几,塞下风景如何?自待读者自己想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这两句读来要一气呵成才显气魄,“边声连角”似与上文呼应,又指明是落日时分,雁去无意,惹起词人万马军中一片情思。“衡阳雁”源自旧说衡阳有一回雁峰,相传北雁至此便不再南飞,开春则由此北去;唐诗有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园”,范文正化人为已,精炼之极,边关豪情,气象万千;“浊酒一杯家万里”,以一杯之酒遥寄万里之思,思之切,情之笃,由此可窥;“燕然未勒”的确呀,那个将军不想如窦宪一般,千里之外破敌,而后刻石凯旋,无奈匈奴未灭,边塞风火连天,只能是“归无计”了;此情无计,顿惹清愁起,下面“羌管悠悠霜满地”一句更显得别有韵味;唐人岑高诸贤边塞诗最为雄壮,而“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则夺尽唐人风流;“羌管”正羌笛也;此情此景,如何入睡?凄清的夜晚里,有孤寂的白发将军和默默垂下思乡之泪的士卒。这一首词,众人都说好,只有欧阳修说是“穷塞主”之词,大概欧阳文忠公没有上过战场,只能把“战胜归来飞捷报,倾贺酒,玉阶遥献南山寿”之样的空乏之词当做“真元帅之事”吧!
范仲淹在西北一带居功至伟,不但为北宋培养了名将狄青,更是维护了西北边疆长久的稳定,以至于当地人称“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之说。
小时候读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这位范文正公定是位不苟言笑,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老夫子。到后来,读的诗文渐多,才晓得这位范大先生原来也是个至真至纯的性情中人。范仲淹在鄱阳为官时,十分中意一位官妓,调离时,为其继任者留下一首诗:“庆朔堂前花自栽,为移官去未曾开,年年忆着成离恨,只托春风管领来”。到京城后又以胭脂寄其人,附诗曰“江南有美人,别后常相忆,何以慰相思,寄汝好颜色”。
范大人的相思病治好了没有,我们不得而知,不过范大人的相思情绪却是为我们留下了几段不朽的诗篇。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苏幕遮]
这一首《全宋词》题为“怀旧”,《花庵词选》作“别恨”,不管是“怀旧”还是“别恨”,总之都是一段难以割舍、牵肠挂肚的情绪。依稀记得金圣叹曾称《西厢记》为五大才子书之一,这可难住了我,真不知连王实甫之等大才子都要拿来借鉴的句子要给予什么样的赞誉了?相较之下,“碧云天,黄花地”相差多矣!虽只一字只差,意境则迥然不同。所谓“悲哉秋之为气,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黄叶满地,正是清秋时节;浓浓秋色与碧波相连,水面上迷漫着凄迷的烟蔼,在夕阳的照耀下闪发着朦胧的青绿色。夕阳斜照着群山,天际与水融为一体。野草的芳香勾引我淡淡的愁絮,随风而起荡向远远的天边。
幸福的人都是相同的,而相思的人却各有各的相思。“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记得初次读到这句子时,我惊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和情感才能造化出这样的句子?范文正这首中调貌似柔丽,实为刚强,非叱咤疆场、柔心铁骨之伟丈夫不能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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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月无痕 岁无情</P><P>          当我们老去  你是否还认得我</P><P>          离别了的人们  是陌生还是不忘</P><P>          洒下的骨灰  还留有香味?</P><P>           撕裂的身躯不再留下容颜??</P><P>现场发挥 要是不好请不要介意!SORRY!</P>[em49][em49][em49][em41][em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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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原创]大宋词人讲演集(13)张先
</b><P>大宋词人讲演集(13)张先</P><P>
对于张先在词史上的地位,人们的评价都很高,而其中最高的可能要属陈廷焯了。《白雨斋词话》有云:“张子野词,古今一大转移也”。陈廷焯算是常州词派,填词最讲穿“沉郁”。按理说,张子野词最注重以虚代实,也谈不上有什么“沉郁”,“一大转移”之言是陈廷焯过誉了。毕竟,有柳永在,对于慢词的贡献,还不是属他最大。
北宋有两个张先,而且更巧的是两人都字“子野”,所以有时候,一些人会把他们弄混淆了。其中一个张先是博州人,天圣三年进士出身,欧阳修曾经为他修过墓志,虽然如今其名不彰,但当时肯定也算一号人物;另一位张先则就是我们要谈的大词人了。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人,天圣八年进士,治平元年以尚书都官郎中致仕,与晏殊、柳永等著名词人相交甚笃。关于张先的诗文,《吴兴志》称:“有诗文一百卷,惟乐府传于世”。《宋史》上说张先有诗二十卷,不传,其词自明代亦佚,可见张子野的诗文词集,大概自宋以后多半就失佚了。如今我们看到的《张子野词》,是清代侯文灿、葛鸣阳、鲍廷博等人根据宋人手抄本编纂而来的。
张子野高寿,活了八十九岁,在宋代词人是绝无仅有的老寿星。张先一生名誉很好,登第后虽说不上直上青云,到也是波澜不惊,社会地位极高,极受仕人尊重。张先年长有北宋“韩愈”之称的欧阳修十七岁,有一次张先去探望欧阳修,欧阳文忠闻询大喜过往,以至于倒履相迎;北宋文坛祭酒苏轼也赞其“子野诗老妙,歌词用其余波耳!”,可见张先是当时被受推崇的文坛泰斗。
张先的另一个别称相当有名,那就是“张三影”。三影者乃是“云破月来花弄影”、“骄柔懒起,帘压卷花影”以及“柳径无人,堕风絮无影”三句。张先词现存一百六十五首,其中用到“影”字二十余次,可见他对“影”字的确情有独钟,世人称其为“张三影”,并不过分。张先对“张三影”这个称呼十分满意,遂把以前赠送的“张三中”的名号弃之不用了,其实“张三中”这个名号,也是颇中肯的,“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子野词多与此三件事物有关。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末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天仙子 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
关于“云破月来花弄影”一句,后人多次指摘其为借鉴前人作品。吴开《优古堂诗话》云:“张子野长短句‘云破月来花弄影’,往往以为古今绝唱,然予读古乐府齐乐谣《暗离别》云:‘朱弦暗断不见人,风动花枝月中影’。意子野本此。”叶盛《水东日记》云:“张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亦用白公《三游洞》序‘云破月出’句”。常用汉字也就三五千个,排列组合成好句,也就那么多,虽然确有前人出处,但张子野的玲珑寸心,高妙词话,也不得不让人佩服。
张先约在仁宗庆历元年(1041),为嘉禾判官,其年五十有二。不过此词所写情景与题目不太相符,可能有误。《水调》,隋代民间曲子,唐代极为盛行,王少伯有诗《听流人水调子》,罗隐有诗《席上歌水调》,皆可见其当时盛行之状。“午醉醒来愁末醒”,持酒听歌,流入胸怀的不是欢情喜悦,是那总也排遣不了的深埋在心底的忧愁。那些忧愁是什么?是匆匆而过的年华,是铜镜中的芳华逝去,朱颜已老,还有那些总让人忆起的遥远往事。“沙上并禽池上暝”,写的是傍晚的景致,“沙上并禽”表明一人独处,心中毅然绝然。“云破月来花弄影”一句使满篇流动,生气倍增,“破”与“弄”二字,运用极妙。此后,在庭院中观赏月色的词人,又回到了屋中,风不定人却静,心中思索的却是明日的满径落红,落花飘零,春去无踪,满纸伤春情绪。
子野词的另一特点是写女人的题材多,赠*的多。那时的*女绝非如今夜总会善饮嗜赌的小姐,多是通音律,识工尺谱,能歌善舞,受过一定艺术教育的。子野与晏叔元最是投缘,二人常聚集在一起吟风弄月,诗词唱和,文人雅士们依红偎翠的时候,往往就是诗兴迸发之际。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醉垂鞭]
这一首便是酒席间赠*所作,此类词绝少横亘突兀之词,乍一看字面上波澜不惊,须一字一词,慢慢琢磨,细细品味方得其妙。“ 双蝶绣罗裙”非只是诉说衣衫华美,其实与结尾时“来时衣上云”一句暗暗相合。“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一句述尽此女神情风韵,如闲花一朵,在一派大好春光中,天然雅致,摇曳生姿。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乃倒装句,由“细看”引出“人人道”,再由“人人道”引出“诸处好”,又马上引出其中最为曼妙的“柳腰身”。从衣裙、化妆到腰身,一个凝妆美女,洁素淡雅的风采呼之欲出。“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一句大有文章,是渲染此女的衣装。古代女子绫罗衣衫上的花纹,或织或绣或画。凭借“衣上云”三字,大概可以指出此衫为画罗;“衣上云”三字为根本,“昨日乱山昏”词人把昨日乱山昏暗,云朵悠悠然浮出的景象,联想成此女衣衫上的云朵,更比似此女如巫山神女一般,飘飘然从天而降;用十个字除写衣上图案,不涉其它一语,旨在衬托此女清丽脱俗,更留人无限暇想。
张先的赠*作品当时是非常著名的,许多*女能一得其词为荣。不过张先的眼界也很高,看不上的*女,他还不一定乐意写。张先年老时居住杭州,当时杭州的名*几乎都得到了他的赠词,只有一位叫龙靓靓的姑娘,不知因何原因,没能入他老人家法眼。龙靓靓姑娘也不含糊,找个机会进诗曰:“天与君芳千样葩,独无颜色不堪夸,牡丹芍药人题遍,自分身如鼓子花”。诗中把张子野比做青帝,把自己比做风光不及其它矫媚的“鼓子花”,扬人抑已,使子野心中大悦,这才开面为龙靓靓写了一首《望江南》。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蒙蒙。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一丛花令]
此一篇主题虽是闺怨相思,但文字绝无脂粉俗气,更无花间派常风的软绵绵、慢悠悠的通病。“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情到深处,满眼风物仿佛都似诉我一腔深情,此一句语意清晰,直抒胸臆;“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蒙蒙”,前面说了“无物似情浓”,谁知马上又把情绪比拟成柳丝飞絮,迷天漫日,把刚才无法比拟的心情,比做了此刻眼中的柳丝飞絮。古人离别,多是折柳相送,此刻见得柳丝,诉出来的却是一段别后相思,不落俗套。“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此三句细述愁从何来。马儿行远,空望扬尘,无处分辩情郎踪迹。“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这两句又是子野惯用笔法,即由情至景。鸳侣情浓,羡煞旁人,池中还有一叶小舟,游游荡荡;“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一句并无新意,只是为下句做个铺垫;“沉恨细思”四字,字字千钧,情深若是不到深处,绝不会细思,由情转恨,直引出下面一句千古名句“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细思量自己身世,还不如春日里的桃花杏蕊,嫁与东风,图得个风流快活,两情相悦。
张子野是个风流老,至少纳过六个小妾,其中有一妾是八十五岁时纳的,苏轼听闻,作诗道:“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虽是戏谑,但对于子野,却也非常贴切。古人在四十岁以后,便往往开始自称老夫,而差不多要算老不死的“张子野”则是宋词史上的活化石,他有幸眼见了北宋第二代词人开创的新鲜气象。张子野晚年往来于杭州、吴兴之间,除了流连于秦楼楚馆,走马章台之间,就是和过往停驻的骚人墨客们诗词唱和,消遣时光。子野词用调一百首,其中自创慢调十八首,在宋词史上仅次于柳永,而张子野对于宋词的另一大贡献,是他开创了士大夫们之间以词唱和赠别之风。比如熙宁七年十月,苏东坡、张子野、陈令举、杨元素、李公择、刘孝叔等人齐聚吴兴,席上自然属苏轼才气最高,但面对张先这位文坛耆老,苏轼也不敢擅动笔墨,众人一致推举子野填词一首,以记盛事,子野推辞不过,当下也就作了首《定风波》,词中有“尽道贤人聚吴兴,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一句,包含调侃与自诩。
    龙头舴艋吴儿竞,笋柱秋千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
    行云去后遥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静。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
               [木兰花 已卯吴兴寒食]
此一首是子野中不可多得的上品,窃以为还要胜过那首[青门引 春思]一筹。上片写实景,描述大好春光,直述直落,在以写虚见长的子野词中比较少见。“拾翠”二字出自曹子建《洛神赋》:“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代指春游时采撷芳草。下片写景物,把上片的热闹情绪慢慢转移到静谧的夜色中来;“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一句,天然清丽,绝尘无踪,难怪清代大词人朱竹垞赞叹:“余尝叹其工绝,在世所传‘三影’之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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