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大宋词人讲演集(7)林逋</P>
<P>“吱嘎”一声,一个青衣童子推开柴门。
太阳方起,湖上微风徐徐,山岚尚未消散,林中遥望隐隐若烟,兰花碧草,摇曳满路。那童子携了一个食盒,沿着一条小径,走不多远,便来到湖畔。湖畔一叶小舟,舟子早已来到,正在船尾闲坐,见童子来到,忙放下踏板。童子来得舟上,让那舟子将食盒收好。二人玩笑两句,童子下得船来,径自回到草庐门前,“先生,先生,船儿备好了!”稚嫩的童声远远飘去,回荡在孤山四周,西湖水上。
一个中年书生,年纪约摸四十多岁,一袭灰衫,一络长髯,身形萧瘦,面容清癯,骨格峻健,缓步打草庐中出来。童子随在老者身后,同向小船而来。书生上得船来,并多不言,背了手,独立船首。那舟子收了踏板,解下缆绳,扶了船楫,道了一声“小哥请回!”
小舟离岸,悠悠而去。童子作了个揖,待船渐远,才转身回了。
西湖的清早,又是一番清寂。
太阳渐渐升高,山间的雾气慢慢消散。光线从密林里钻出来,闪烁在一片片的青苔上,林中远远似有鸟儿鸣啭啁啾。时间流转,日子悠然。
两个中年书生,打林中小径里缓缓而来。二人到得门前,一人轻叩柴门,口里高叫道:童儿,童儿,先生可在?童子听到呼喊,急忙过来打开柴门,一看是先生的好友薛映、李及,打了个揖,忙道:“薛相公、李相公,先生清早出去游赏去了,我这便请先生回来。
童子把二人请到草庐里落座,奉上清茶,才来到堂下左侧的鹤笼前,打开笼门,将两只白鹤放出笼来。童子轻抚鹤头,道:“快去说与先生,就说家中有客人来访”。那鹤儿清吟两声,白翅一振,直上清云,须臾间,已遥不可见。
二人在堂中谈些文章诗句,童子在一旁边侍侯。
过不多时,只听湖畔长啸一声。薛李二人连忙出来,但见小舟靠岸,那书生提了两尾活鱼,一坛酒,大步而来。
二人相视一笑,齐声道:“君复兄别来无恙?”
那“君复兄”闻言哈哈大笑,三人携手,同入草庐,相言甚欢,不可尽数。
此“君复”兄便是“梅妻鹤子”的林逋。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凭借这二句,林和靖在中国诗史上的地位就有了。中国文人如果能混到林逋这份上,也就应该知足了。论词的贡献,林和靖在词史上排名恐怕要在百名开外,可论知名度,他老人家却至少要排在前三十名。唉,什么叫有一流词人的名气,却少一流词人的作品,这大概就算是吧!
林逋(967-1028),字君复,杭州钱塘人。林逋少孤,史书上说他“性恬淡好古,弗趋荣利,家贫衣食不足,晏如也”。生活清苦,这是事实,许洞就作诗讽刺过他,“寺里掇齐饿老鼠,林间咳嗽病猕猴,豪民送物鹅伸颈,好客临门鼈缩头”,杭州人都以为此诗其形象。但是如果要说他“恬淡好古,弗趋荣利”未免有些失之皮相了。
林逋与善占卜的徐复,并称“杭州二处士”,是当时当地文化圈中的名人。林逋曾经“二十年足不及城市”,这一罕见的行为艺术,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名,连真宗皇帝都有所耳闻,命地方官王济前去考察,准备委以重任。林逋听闻,马上写了一篇五光十色,花里胡哨的“思想汇报”,只可惜没能得到王大人的赏识,王济说:“草泽之士,不友王侯,文须格古,功名之事,俟时致用,则当修辞立诚。今逋两失之矣。”那意思是说,你小子是什么级别,什么出身?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还拽什么文,真是不知身份!王济在回复朝廷时,只说他于文学一道尚可,结果朝廷也只是赐了救济粮。
林逋如果真的是清心寡欲,大可以闭门谢客,学一学阮步兵滥醉狂饮,学一学嵇中散的目中无人,悠哉悠哉地做自己的隐士去嘛,何必费尽心机写什么东西呈上呢?
林逋的高标绝俗其实有一大部分是作出来给别人看的。比如他说,“世界间事皆为能之,独不能担粪与着棋”,一付清高样;更广为人知的是他爱梅爱鹤。梅、鹤两物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两个相当有份量的文化符号。寒梅的清傲脱俗,鹤儿的仙风道骨,是一个隐士最佳的道具。说到梅花,我们先来看他的一首写梅花词:
冰清霜洁。昨夜梅花发。甚处玉龙三弄,声摇动、枝头月。
梦绝。金兽爇。晓寒兰烬灭。要卷珠帘清赏,且莫扫、阶前雪。
[霜天晓角]
“冰清玉洁”如今已经是俗到家的滥词了,可第一个说出此话的不可否认确是个天才。冰清霜洁者,梅花也,起笔直落,畅快淋漓;“甚处玉龙三弄”,玉龙者,笛子是也。“三龙三弄”指的便是古曲《梅花三弄》,此曲又名《梅花引》、《梅花曲》、《玉妃引》,全曲主调出现三次,故曰“三弄”,传说是根据晋桓伊笛曲改编而成,内容写的正是梅花。《梅花三弄》清丽自然,高雅脱俗,以曲衬花,以花映曲,相得益彰。“声摇动,枝头月”,笛招凤凰箫招鬼,玉笛音色清亮,吹奏起来,闻之使人颇有如沐春风之感,遂生手舞歌咏之兴,连枝头朗月都按耐不住,似要翩翩起舞。
如此良辰美景,正好赏花。“梦绝,金兽爇”,晓寒兰烬灭”,这十个字,只写得一宿没睡。“要卷珠帘清赏,且莫扫,阶前雪”,天一亮,就要赏梅,还不要扫除阶墀上的积雪。红梅映雪,这次第怎一个雅字了得!林大先生要得就是这个派!
凭心而论,林逋的诗,要远胜其词,而且其中多喜欢用险字,险语。每当写就,林逋随手就把诗稿丢弃了,有好事者(fans?)就问了,何不结集出版,留传后世?林逋同志恬淡一笑,“我就不打算以写诗闻名,更不如说什么后世了!”
如此一来,林逋的崇拜者、追随者更是与日俱增,诗文更是得以流传下来了。
林逋不但善于作秀,还善于相人,曾经有一位李谘新中进士,属于籍籍无名之辈,无人知晓,林逋一见却说“此公辅器也”。果不其然,李咨后来真的做了省部级的封疆大吏,只是那时林逋刚驾鹤西游去了,无法受李咨厚报,好在李咨不忘旧情,专程上门为其送葬。
林逋一生不娶,无子却有后嗣。他过继了其兄子林宥,林宥登进士,宥子林大年,最高做到过侍御史,副部级。林逋一生的淡薄名利,终换得后世子孙富贵平安。
林逋为何不娶,咱不知晓,不过林逋有一首爱情词,大大地有名,值得一观: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争忍有离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相 思 令]
我隐约记得有一个版本将“争忍有离情”,写作“谁知别离情”,比较一下也不知哪一个更好。此一首颇有晚唐民间曲子之风,大可以与白乐天那一首“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洲苦渡头”相颉颃。“吴山青,越山青”,千载这下,真不知道林逋每日面对这默默的吴越二山,有何感受?勾没勾起过苦涩的单相思?想没想起来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两岸青山相对迎”,初看之下,以为只是说青山相对,似乎情侣脉脉无语;深究下去,却好像是说江上往来迎亲舟船络绎不绝。如果让一个犯相思病的人,天天目睹别人迎亲嫁娶,真比针刺刀扎还要难受!
“争忍有离情”,争忍,怎么舍得之意也。此情此景,咱们二人怎么舍得分离呢?“君泪盈。妾泪盈”,伤心之处自然要哭了。唉!既然没有办法相守,就让我们接吻来分离!“罗带同心结未成”同心结呀,同心结,原来永结同心只是一句空话!“江边潮已平”,潮水已涨满,船将离岸,一出离别的悲剧还将上演。
仔细分析起来,很难想像林逋一生心如止水,没动过春心,没犯过少年风流的通病。我等后世小子胡乱猜测,罪过罪过!
林逋自已在他的草庐旁边建了一座墓,临终前有“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之诗。如此二句,还的确是有些不识人间烟火的意思。
林逋一死,地方上报中央,仁宗皇帝哀叹,赐他谥号“和靖先生”,并给家属送去了慰问品和花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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