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爱
手，是爱情最合适的载体。
爱情最神圣的姿态，正是我的左手与她的右手五指交错而握，掌心里漫溢出来的爱慢慢地，慢慢地从指间逃逸。我们彼此吮吸对方的爱意，虔诚地交融。
爱，是颤抖着的幸福。
儿时，我们喜欢动不动就为了一件小事的允诺而勾小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闲时，我们也喜欢用十根乖巧的小手指将一根细细的丝线变幻出各种各样花样繁多的姿态。直到看它在谁的手里成了两根平行线，就算他输了。那时，我经常被颜研的小手敲到脑袋，她喜欢“骂”我，真笨。
我承认我过于早熟。曾经一度希望天天能跟颜研在一起玩耍，学习，甚至做更多更多的事情。没了她在，我会特别想她。也许这只是一种脱离习惯之后的惯性，也许这正是爱情的早期萌发状态。
那一年，颜研13岁。她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母亲看透了我的心思安慰我说，孩子，人家是姑娘家了，不再是小女孩了。
后来我们不再牵着手上学，放学，嬉戏玩闹了。手，在男女之间成了承载爱情的载体，我这样以为。但我仍怀念与颜研的那段青梅竹马，耳鬓司磨的童年时光。
确实，这段时光在我们的情感历程中是一块不容忽视的基石。
17岁那年，我再也按捺不住年少轻狂时对朦胧的爱情和异性的渴求。我在回家的路上，唐突地对颜研说，研，我喜欢你！
我看到她突然羞赧地耷拉下了脑袋，整个人忸怩地不知所措。我还看到她脸红了，我还看到她时不时地从长长的刘海后面抛出几渺羞涩的目光。我全然将它们捕捉到了，读出了此刻颜研的心情。于是，没等她开口，我又一次牵住了她的手。在冬日的黄昏，我的心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流。
恋爱使然。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的很早。我牵着颜研的手一刻都没松开过。我们在岑寂的田间散步。四年了，四年没有触及这个陌生的肌体了。突然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喜悦和满足。
这种陌生感来自于我感觉到颜研的手小得可爱，既没有修长的手指，连手背上的指窝都因为长太多的肉而无法显现。
颜研猛地撒下手说，才第一天呢！你就开始嫌弃我了，那以后……
我知道她是在撒娇。我们之间的默契是毋庸置疑的。
我连忙夺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说，不会啊。不会的，研，我喜欢的是你的人啊！
那，那它还会长冻疮呢！烂了，很难看的。
不要紧的。有我在身边陪你，你会感到很温暖的。
第二天，我给颜研买了一双毛线手套和一支护手霜。这一年，她没有再长冻疮。我把她的手放到嘴唇上亲吻，对她说，我爱你！
第二年的初夏，我和颜研都在中考中落了榜。连个起码的中专都没考上。18岁的我们，被父母安排进了镇上的私营厂里做工。
我做的是累人的钳工，月薪八百，整天执着油腻的工具在隆隆的机器之间跌打滚爬。
颜研做的是纺织厂里的挡车工。工作时，一刻都没得闲下来。有时，我找她给她送点点心吃的时候，在这嘈杂不堪的车间里我们必须口对着耳朵大喊大叫，俨如两个有听觉障碍的人在倾心费力地攀谈。口干舌燥之时，我们就用手语来替代。
下班和休息的日子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就像无忧无虑的童年。我们喜欢乐此不疲地重复同一个游戏。我们起先战位离得很远，然后面对面伸出手来，够不到。所以我们渐渐地，渐渐地一点点挪动脚步，直到能够触及彼此的指尖了，然后滞住片刻，回味这种指间摩擦的温存。最后我们才如释重负地牵住对方的手，拥抱在一起，此时的我们是无比幸福与满足的。
随着时间的推逝，我们开始渐渐明白情侣之间除了牵手还有其他可以做的事。于是我们亲吻，我开始用我修长的手摆弄颜研日益丰腴的身体。
20岁那年，我们偷食了禁果。颜研低着头，脸上微微泛着撩人的微红。我用手捋动着她浓密的刘海说，研，你……会后悔吗？
她的头在我胸前蹭了几蹭，两只小手抱紧了我的腰。
我说，研，你瞧，我的手能在女人身上弹钢琴。
她说，你真坏！
我说，我只对你坏！
……
我们喜欢在交融后，彼此十指交错而握，这样让我们感觉到塌实，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对于手，我们总有不可言喻的情感和牵绊。
我们就这样恋爱了8年。
恋爱8年后的一天，我对颜研说，研，我们都已经25了，你是不是应该向你爸妈提一下我们俩一起过日子的事？！
她突然恍然大悟地说，我连自己找对象的事都还没跟他们说呢，我可是一直瞒着他们的。
瞒着？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又不是不可以恋爱！男人显然无法容忍这种不见天日的恋情。
你……你先别生气！我这就回去问问，她转身走了。
颜研好象有无法言语的苦衷，我溘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
第二天，她打来电话说她母亲死活不同意我们往来。封建思想在她那个农村妇女心中早已根深蒂固。她有两个女儿，做为大女儿的颜研一定要呆在家里养老的，而做为独生子的我，肯定不可能进到他们家的门的。
她说完，啜泣了几声就挂了电话。
颜研早已料到我会到她家去的，我远远地就看到她焦躁不安地在村口徘徊。
别去，我求你了，天堂！算我求你了，我妈不会听你的。
不，我就不相信说服不了她！我要她相信，我是真的爱你的！
真的爱去又怎样？
听到从她口中迸出来的这句话，我突然僵持在原地，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我忿忿地瞥可她一眼后，还是冲进了她家里。
我拱着手乞哀求怜地向她母亲作揖相求，伯母，我是真心爱着颜研的，我给你跪下了，相信我吧！
说完，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两只手更是响亮地拍地而卧。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的手如今竟是如此丑陋。
而她却对我的哀求视而不见，反而面目狰狞地一语道破，就凭你？一个在油泥里打滚的钳工想要我女儿？
她说，一个初中毕业的混小伙如今能有啥前途？
她说，咱家研儿要找也要找个大学生什么的，过来养咱家这几口子。
她说，……
她在说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时，还时不时地用食指狠命地往我额头上指，坚硬的指甲嵌到皮肉里，生疼生疼，但我却没有再回一句口。这根手指在我眼前晃荡着，我知道这与颜研的小手简直是无法比的。一个充满了怨恨，而另一个却是爱恋。
我转身看到颜研，她在墙角无奈地痛哭。
我走了。撇下了这8年的爱恋，痛苦地走了。也许是为了更好地忘却，也许是为了使自己摆脱逆境，到外面去闯出一番事业来。我带着本来打算用来娶颜研的几万块钱到了湖南，做起了生意。
春节前的一个月，我接到颜研的电话，她说后天就是她的大喜日子了，她真的很希望我回去。
我说，这几天生意忙，实在脱不开身，对不起！
后来又听她说，那个男的是重庆分配到城里某家公司来的，还在城里买了房子，把颜研和她的父母都接了过去，日子过得很好。
那时，我竟然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高兴，我想我是真的很爱她。
可是一个月后，当我回到家时，母亲却拉着我坐下来，在我耳根悄悄说，颜研她男人死了。
死了？！顷刻，我的脑际闪现的竟是庆幸。我连忙问，怎么会这样？
母亲说，听说是脑癌。婚前体检的时候没有检查出来。你说可惜不可惜？这么好一个小伙子……不过更可惜的还是颜研，才一个月就没了男人，叫以后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办啊？！不过听别人说，她不打算要这孩子，打掉了再改嫁。你说他们一家人也真是，丈夫女婿死了都不操办丧事，打了个电话把他遗体送回了重庆老家，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听说还要打官司，不过也可以理解……
我愣怔着，静静地听着母亲像讲故事一样地把颜研的事一一说给我听。此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没有再想起颜研的那双小手，没有想起我们温馨的牵手，没有想起我们交融时的十指交错，更没有想到挽回和她的8年爱恋。
我的脑际惟一闪现的竟是那具允诺过却无法给颜研幸福生活的陌生尸体……
[em22][em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