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
她来看她,带着大束的玫瑰,被随便地包在一张旧报纸里。
这是她素常的方式,对于繁华和热闹淡然到漠视的方式。
她生病,全身是中毒的症状,两只小臂高高肿着,手指按下去,是绵而结实的肉感,可是肌肤自己没了体味,触觉迟钝,只记得微胀的疼。
她站在她面前,看她赤红的脖颈和后背,被烧炙一般可怕的蔓延,眼里是疼痛的表情。
可是没有了泪。亦丢失语言。
这是两个自恋的女子,有深层的情结,她看她,象看自己。
晚春的花兀自开着,生命的顽强和盛大,在氤氤的香气里变得妖娆,水红色的花,高高窜出植株,努力向天空接近,那样子的不屈,让人以为有了声音的节奏,噼噼叭叭地灿烂。
她躺在藤椅上,手边是垂落的洁白的书页,上面有安静而寂寞的语言,她对她说:要开谢了。
她在她身前,抽烟,回过头来看她,低低地说:是。
她们,都看见了盛放背后的萎谢。
很快地到来,会。
她问她要不要喝水,头俯地很低,看到她眼睛深处去,疲倦的,落寞的,生病的眼睛,带着与世无争的笑,她只是说,我失去味觉很久了,任何事物,宛若白开水。
这是她唯一喜欢的饮料。
她微疼,是,她只适合白开水,她就是那样简单纯粹的一个人。
没了波澜。
潮般的汹涌,在眼睛的开合间,退却。
也有醉酒的时候,她要看她,她在电脑前举起自己的一只脚到摄像头前,她在另一边沉静地笑:你是真的醉了。
醉酒的她脸上是笑嘻嘻的,双颊飞红,象胭脂抹上般,水滴似的美好和艳丽。这种突然之间盛开的美丽是稀少淡薄的,她的苍白,她和她都知道。
没有一个人会象她或她一样全然欣赏彼此的美好,心底深处的感情,是纯净的,没有任何猜疑和芥蒂。
因为知道彼此是独立的个体,无从指责,亦无从羡慕和嫉妒。
她的善良和包容,她的强盛和孤傲,不过是一体二面。
很多人未必是庸俗的,却经常做庸俗的事。
她经常一个人出门行走,深夜的寥落的街,她会打电话过来,听彼此的呼吸在话筒间渐起渐灭。她懂得她的深刻的孤独和寂寞,就象另一个自己在路上,不停歇,亦无法停歇地流浪。
象是一种宿命。
她曾经对她说过的:我们都无法救赎。
她写,若你知道生命只剩下一半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也许还是在路上。
心里的故乡,只是一个回不去的地名。
经常会失去联系,很久。
亦会忽然出现,最后消失。
她拍沿途的风景给她,火车轨道上倒退的城市,和燃烧的刈后的旷野。还有雨中栉次辚立的飞掠而过的建筑,在相片上写:5月27日,车窗上有泪。
但从不买任何物件给她。
那些物件带着陌生城市的气息,是她无法掌握的,浮世盛华。亦不想要她徒生怅然。
仅有的一次,她带了一张唱片回来给她,告诉她,这是整个孤身旅途上唯一的声音。
那是Tram的声音,稀少荒芜,落寞忧郁,双簧管和管风琴的电子旋律,拖沓的节奏,沉郁却清晰的吟唱,让人失去呼吸。
唱片上写:is a sad affair. Words like desperation, despair, bleakness……
你知道我们的宿命么?
她低头问她,长发低垂,眼神太息。
彼此之间,发生太多的事情。悲喜和苦痛,因为沉默,变得稀薄,很多记忆因为被埋葬,已经深不可测。
她抬头看她,安静地说,我们都渡不到对岸的,你知道的。
电视上是影片的最后,博子跪到在雪地里,声嘶力竭地喊:你好吗?你好吗?
天地间只有这一句在风中回荡。无尽的思念,一下子的崩泄。
很多人之间的炽热或纠缠,在最后,只剩下一句:你好吗?
我们也不例外。
蓝于2005-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