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甲克虫的生活。 问:黑色呕然
卡夫卡的《变形记》中,推销员格里高尔一觉醒来成了只大甲壳虫,丧失了人的基本权利和能力,以前依仗他生活的父母和关系最亲密的妹妹都疏离了他,最后还带厌恶情绪将他抛弃,任其死亡。这故事看得令人毛骨悚然,心寒之余免不了对自己家人也审视一番。好在常识告诉我们:人生在世的霉事,不外乎恶疾、突发意(车、水、火等灾祸)、情场失意、商场落魄和被强权欺压,没有什么能力可以把你由人变成一只笨拙的甲壳虫,孤独的伤着心。除非你愿意,或者说被自我逼迫着,用甲壳虫的生活掩耳盗铃来要求自己。
我去年底回家省亲,见到了幼时要好的夏姓朋友。当时他跨在一辆停着的肥大的南方125摩托车上,看到我后呵呵笑几声,没有下车的意思,在他身旁坐着一圈吞云吐雾16、7岁的小伙子,这是在我农村老家常见的场景。他们都用笑脸对我,表示迎。我迎上去一个个派烟,想着自己也曾这么混杂中间,人事蹉跎,已经是6年前的事了。然后我发现夏姓朋友头发快全白了,他天生少年白发,但几年里就成这样的确让人触目惊心。同时他是非常的小个子,估计一米五五的样子,现在也没见高,身体却横向发展惊人,胖得行动都有些困难。我不客气的说小子你怎么长成了这样?周遭几个笑声响起,吃了睡,睡了吃,不成这样才怪。语气中透出都是讥讽。夏姓朋友只是事不关己样的笑笑。
我当然吃惊和疑惑,这可是和我在一起玩了几年的朋友,就回家问我母亲。话刚出口,我母亲就说这孩子太不争气了,真正少有的窝囊和懒惰。母亲说6年前,夏的父母终于离了婚,然后都去了不同城市打工,剩下他和16岁的弟弟跟着70高龄奶奶一起生活。这几年里,他弟弟成为了一个热情洋溢,手艺高强的理发师,月收入两千左右。而他在大家眼中则是个寡眼少语,行尸走肉般的怪物。早初他奶奶棺材本供他去学摩托车修理,他拿到钱后却买了高档CD机,关上门放大音乐不理他奶奶的敲门和哭喊声,一睡就是一整天。后来,他父母也陆续回来过给他钱,不是用在了买CD机和音响上,就是莫名的消失了,哪怕第二天卖盐的钱也没有。从来就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而他也不愿意出去工作。我母亲说这孩子无药可救了,眼睛里没有一点人味。
两天后有个朋友又谈起他,眼中尽是鄙夷色。他说对夏早连可怜之情都提不起了。这些年里,不少的朋友和亲戚都明的暗的帮着他,枉费了许多好心。夏姓朋友对物资帮助照单全收,从没有半句感谢话;对他人介绍的工作则提出刁毒看法,总之是逃避掉工作。只是整天宿在小屋里听音乐,饿了出来看奶奶作饭了没有,这也是他胖成这样的原因。我说他怎么就这么爱听音乐啊?这位朋友头一摔,一个“切”字拖的老远。他哪是爱听音乐,爱烧钱才对。朋友说夏这几年买了不下40台那种廉价的上磁带的“单放机”,10台CD,不计其数的磁带和碟片,每次买回的结果,是不超过5天就自己把机器拆的七零八落,直到不能用为止,然后再买新的,接着再拆。这样循环好多年了,谁也制止和理解不了。有一次卖废弃的零件就是几十斤。而这些年里,他的口袋基本是空空的,唱歌根本是五音不全,别人说流行什么碟就歇力买来,过两天就扔掉。朋友还说夏去年喜欢一个女孩,很普通的一个女孩。后来传出去,不止女孩以后都不见他了,女孩的母亲还上门把他臭骂一顿,告诉他是癞蛤蟆,是肥不了地的驴屎。现在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瞧不起他,他也不在乎,每天照样睡到中午,吃了饭继续睡,除非附近有什么新鲜事就守着看的笑咪咪。
没有人喜欢他,他的每个亲戚都讨厌他,他也没有了朋友,也许会成为个单身汉,甚至饿死。朋友最后强调说。
我听着这些心里也发寒,6年不见夏,竟然有了迅哥儿归来见润土的感觉。我也免不住想着他从前模样。那时我以为他身上有种非凡气质,有意无意认为和自己是一个立场的人。我记得我十岁,也是他九岁那段时,他象个敏捷小野兽,整天不知疲倦,经常冒犯我们不敢动的一些人和事,有些血淋淋的英雄事件在我们中间传颂。后来渐渐这样的事情少了,他爱上了他那漆黑的小屋和垃圾音乐,没想到接着变成了这样。
这些背后的原因无法透析。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里的小矮人或许比较像他,一方面抗拒长大,一方面作为长大中滋生的欲望日益增多。而这些日子里,即使大家一再努力挽留,我可怜的朋友硬是选择了如一只甲克虫去逃避,用混沌的思想和行为面对一点点增加的恐惧及需求。想着他现在臃肿矮小的身材和灰暗眼睛,分明就是无辜的格里高尔,在逐步散失人的丰富感情义务和链带,在为更多人遗忘和厌恶,直到被所有人抛弃。而更让我心痛的是:相反,因为他只是徒劳攫住孤独的内心,没有悲剧性变成一只昆虫的外表,而让那些遗忘的目光来得更冷漠和理直气壮。